考卷堆砌在讲台上的高度无声地凝固下来。监考老师指尖划过点名的纸张，沙砾般轻碎的声音刮过沉寂的空气。
离场指令下达的刹那，教室里响起一片模糊而巨大的声浪，如同巨兽转身时剐蹭岩壁的轰鸣。书包拉链的嘶吼，椅腿在瓷砖上的刮擦，迫不及待的交流，混杂着解脱、懊恼与悬而未决的嗡鸣。
祁妄的身影在涌出的人潮中如同劈开海潮的坚冰棱角。
他精准地侧身让过前方一个猛地甩起的、几乎擦到他肩膀的书包带，动作幅度极小，流畅自然如同物理定律的执行。
卡其色外套的衣摆被他单手拂平，随着步伐垂落，没有丝毫褶皱残留。他穿过门口体温检测仪投下的红色光圈时，光栅在他身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切割线条，随即消融在校门外灰蓝色的混沌寒流中，无声无息。
身后留下的是被瞬间稀释的冰冷微压差场。
紧跟着的是林雾泽。他几乎是踩着祁妄制造出来的那条“缝隙”轨迹冲出门口，书包肩带滑落挂在手肘，被他另一只胳膊暴躁地扯回肩头。
背包的厚重感沉甸甸地向下坠，里面的课本试卷如同炽热的余烬，热度尚未散去，残余着思维激烈搏杀后的高温辐射。
这沉重的触感一路摩擦着他肩窝的骨头棱角，带着物理存在的重量。他脚上那双略显笨拙但裹足厚实的加绒棉靴，猛地踩踏在门口一块被踩得滑溜溜的薄冰残片上。
刺耳的咔啦！声炸响，冰片连同底下沾附的脏污雪屑被彻底碾得粉碎四溅。那声脆响如同某种无形的信号弹，瞬间打散了周身挤压着的、由无数急切呼吸和未完成句子织成的粘稠网，给他强行清开一方属于自己的、带着冬日寒风硬度的空间。
林雾泽的呼吸骤然一畅，他用力朝冻得有些发麻的双手掌心哈！地喷出一大团浓白炽热的气体，那白雾翻涌如小型云爆，迅速在冰蓝色的空气粒子中弥散开来。
他的眉眼在这瞬间舒展开，沾染着一种刚打完一场硬仗、亟待释放剩余动能般的、带着硝烟气息的鲜活锐度。
周明远是最后几个才挤出教室门口的学生之一。
他的肩背在踏入校门与外界空气接触的瞬间，难以察觉地绷紧了一瞬。那道无形的闸门，仿佛隔绝了刚才考场上被思维高能粒子流灼烧过的一切。但门内残留的、由集体呼吸蒸腾出的人体微温与尘埃气味的混浊暖流，与门外裹挟着未融雪粒的锋锐寒流迎面撞击形成的空气锋面，如同冰冷的实体般拍打在他的后颈皮肤上。
冰凉感沿着裸露的皮肤渗入，迅速冻结了体内奔涌未息的血液热流。一种奇特的凝滞感在四肢骨骼间弥漫，宛如运动后的肌肉进入冷却恢复阶段时产生的微胀感。他下意识地将那只拎着笔袋的手用力缩回了厚外套袖子深处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指尖，笔袋的提绳勒进手掌的柔软皮肤，留下一道短暂浅淡的压痕。
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攒动的人头和喧嚣，最终落在不远处公交站牌顶端覆盖着的那层薄雪边缘——细小的冰晶正在冬日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下，缓慢而执着地聚集成尖锐的微小冰棱。
林雾泽一脚踢开脚下挡路的半块冻得梆硬的脏雪块，那雪块砸在旁边的金属校牌底座上，发出沉闷的咚！
一声。“老周！”他朝着周明远的方向扬起下巴，声音被冷空气洗得透亮，像敲击冰面，“走？后面校门口刚开的奶茶店，新品，抹茶熔岩流心，号称用液氮速冻抹茶粉激发深层风味因子——”他兴致勃勃地描述着，仿佛刚才在考场里凝神排兵布阵的严谨逻辑瞬间瓦解重组，变成了对某种极致甜腻温度的实验性探索。
周明远喉结滑动了一下。舌尖似乎尝到了林雾泽口中描述的那种被“分子激活”后的浓厚苦涩与随后爆裂的甜腻岩浆流的双重冲击。
胃部似乎有些微微抽搐。他盯着那层还在缓慢生长的微锐冰棱，只是幅度轻微地摇了摇头，声音裹挟在呼出的白雾里，显得有些低哑微蒙：“我……坐公交。”停了一瞬，他补充道，更像是对着自己说的，“得先回去。”说完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垂落下去，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被按亮的光滑暗色玻璃。
屏幕反射着稀薄的日光，映出他自己微微晃动的、模糊的倒影。拇指无意识地悬停在那个熟悉的、代表学校综合测评系统的APP图标上方。那里安眠着的，是他刚刚倾注了全部残余动能才勉强刻录完成的所有记录。下一次连接启动，不知会是何种强度的能量反馈——是照亮前路的启明星，还是一道无声湮灭的绝境死光？
林雾泽没在意周明远那点微妙的走神，他只是朝公车站的方向不甚在意地随意挥了下手，手腕上那只看不清品牌、但表盘边缘线条冷硬的运动手表反光一闪而过，旋即转身，大步流星地朝着斜前方奶茶店所在的方位走去。
厚实棉靴踩进街边尚未被彻底清理的、混杂着碎冰与烂泥的积雪堆里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陷的、边缘崩裂的泥泞脚印。风将他敞开的外套衣角猛地向后吹起，像一面刚刚卸下武装的旗帜，在冰冷的灰蓝色空气背景中张扬而坦率地猎猎作响，吹散了最后一丝从考场带出的凝重灰尘味。
那背影充满了一种刚卸下重担、急待去拥抱烟火世界的能量爆炸感。
周明远下意识地将那只缩在袖子里的手握得更紧了些，指甲隔着厚实的棉质内衬，几乎要嵌进掌心柔软的皮肉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最后一道笔锋划过时摩擦带来的微弱灼热感。
这股微弱的热源，此刻正与侵入骨髓的寒冷进行着无声的拉锯战。
视野最尽头，祁妄的身影几乎已经彻底融化在街角的人群深处。只有卡其外套那点模糊的色块，在灰暗背景中留下最后一点异于环境的坐标指示，随即完全消失不见。一道冷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薄薄的雪沫，精准地追袭着祁妄消失前最后的移动轨迹扑空后，
原地打转片刻，裹挟着细微的沙粒碎冰，直扑周明远站立的角落而来。他微微侧身，风贴着他厚外套的拉链边缘粗暴掠过，发出呜咽般的细小锐响。
公交车站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学生。头顶那块薄薄的金属遮雨棚边缘，挂着的细小冰棱似乎又被风催长了一毫米。晶莹剔透的冰壳，尖锐地指向下方铺着薄雪的、坚实冻硬的地面。阳光努力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挤出，
在冰锥尖端凝结成一个极其微小却炽亮的光点，仿佛凝聚了这片被冰封大地上所有残余的光能与热力。那光点像一颗垂死的星辰，在坠落前爆发出最后一丝无声的呐喊。
枯枝内部裂开的冰层深处，某种看不见的“势”，正悄然完成着初始的积累与凝聚。等待着下一次撞击爆发的临界点。
初春的锋面，就在严冬的裂隙里悄然孕育。它沉默如冰，内里却裹挟着足以撕裂整个冻土的能量漩涡。